還記得那個廚房,我和雯分在坐在餐桌的對面,爐子上還燉著肉,香味四溢著。
「妳的手藝還是那麼好,」雯對我說,又稍微回顧了下我刻意清理整齊的廚房,她搖了搖頭,「換成是我,我就不行。」
我微笑。
「別那麼緊張啊。要不,在我家吃個便飯如何?」看雯一副緊張的模樣,為了安撫她的情緒,我忍不住出聲留她下來吃飯。
「嗯,我想不了。傑還沒回來嗎?」
「沒,他今天說要加班,會晚點回來。」
「哦,他原本跟我說他今天會早點回來的。」她說。
「沒關係啊,我們可以先吃。還是你要先喝茶?」
「先喝茶好了。我記得這兒有伯爵茶包是嗎?就喝那個好了。」
「好啊。」
我走向家裡的吧台櫃,彎腰拿出伯爵茶包。嘩啦啦的熱水沖入馬克杯,水沿著杯緣形成一個漂亮的弧度,卻不小心有一、兩滴滑過輕濺到手上,燙得我忍不住縮回了手,眼淚卻背著不爭氣地掉了下來,滴到手上和著熱水暈開。
這才知道,心裡的恨與淚早就是沸騰溢滿。
雯這女人,連家中有什麼茶包都已一清二楚,我卻是要到日昨才知曉我和傑的婚姻裡早已有了第三人。之前,沒有任何徵兆;我想,之後也不會再有任何回轉之地了吧。既然這女人都已上門來了,想必和傑之間已經做成了某種判決,我不過是那個無力可回天的被宣判者。
我要冷靜。冷靜冷靜冷靜….
「這伯爵茶燙,請小心。」轉過頭,我揚起笑容盈盈,不急不徐地將茶端上餐桌。
「謝謝。」
她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時時飄浮著望向客廳牆上的時鐘,我也隨著她的視線方向望去,六點十分了。
「傑有沒有說他加班到什麼時候?」
「沒有耶。要不我們先吃飯好了,可以邊吃邊等他。」鍋上的燉肉算算也差不多了,是時候端上桌來宴饗客人了。
「那....好吧。」雯點點頭。
站在瓦斯爐前,我拿著長筷子輕刺了下鍋裡的肉,卻想起了早上傑與我談開後的臉。傑的表情是太冷靜了些,對他而言,這場婚姻只像是一個簽錯了名的商業契約一樣。
「今晚雯也會來,我們三個好好談一談。」
「你不覺得太快了嗎?你昨天晚上才告訴我,今天就要和另一個女人來家裡『好好談一談』,似乎是欺人太甚了點吧你。」
「珊,別這樣。」
「那不然你覺得我要怎樣?遇到這種事情我如果還能保持理性那我就是聖人了!」我憤憤地說。
「這場婚姻走到這步路,我知道是我的問題。」平日裡意氣風發的傑竟然對我低聲下氣?然而這樣的態度卻是令我更是怒意不可扼止。
「是啊,你的問題,卻要我們共同來承擔這個結果。我懂了,夫妻的真正定義原來你是這樣下的。」
「珊,我知道妳很辛苦,這幾年也是因為有你我才能無後顧之憂地在事業上努力打拼,也才能有現在這個地位,可是這無關乎愛情,所以我昨天才會下了很大的決心,告訴妳,我愛上了雯。」
「我不想要聽了,你讓我好好做完這頓早餐。」
「不行,珊,妳先聽我說完好嗎?我和雯真的不是故意的,可是我就是不自覺地被她吸引了。我…」
「你給我住口!!」我手上抓起了菜刀,我一定要停止他的繼續訴說,我不要再聽了,關於他和她的愛情,我不要再聽了!快閉嘴!
手上的刀子狠狠地揮落,再舉起。
眼前一陣紅。
餐桌裡的雯開始講起了手機,聲音瞬間打碎我腦海裡播放著的畫面;我繼續默默盛著飯菜,偌大的屋子裡雯的聲音顯得空洞無力:
「傑,我是雯,你不是說今天會早點回來嗎?怎麼手機也不開?聽到我的留言記得call me back,okay?」
我在雯的話語聲中,緩緩地將燉肉給端上桌:
「試試看吧,這是我的拿手菜──這肉可是別的地方都買不到的呢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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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這個夢。
從和傑分開之後,我就不時在睡夢中構築出這個結局。每一次的夢裡,我不斷不斷地舉刀、落下。如此前後反覆兩年之久。
我真是恨他的,即使後來在離婚協議書中簽得那樣瀟灑,可我恨極他。為了擺脫對他的恨意,為了擺脫世人對我在這場婚姻裡失敗的評價,我努力裝做毫無所動,開始了新的生活。
我報名了廚藝班,將自己的手藝練得更好;靠關係進了電視台,憑著對其它男人仍有誘惑力的美色接近製作人,進一步得到一個冷門時段的做菜節目。隨著時間的流動、流行趨勢的改變,冷門逐漸成了熱門,我的名氣也因此愈來愈大、愈來愈響。
然這一切卻無法抵消我的創痛。我總是這樣想著。
直到今天。
我並沒有絲毫準備要遇見傑的。我假設他應該在另一個地方,卻沒想到他卻是在這兒出現。在簽到簿上看到傑的簽名,那熟悉的龍飛鳳舞,心裡竟是一陣一陣涼。偉走來,看見我的神色,一句話也沒說,笑了笑地挽住我的手,往會場走去。
不曉得偉知不知道,他身上傳來的體溫在那剎那間拯救了我。
那是個結婚會場,結婚的是我和傑共同的朋友,雯。他終究沒有跟雯在一起。在分開之後的日子裡,除了雯之外,我不斷聽見傑和他的鶯鶯燕燕們的消息;我甚至懷疑,雯只是他用以擺脫我的一個藉口,而我就傻傻地相信了,並且為了這個藉口痛楚了許久。
會場裡,偉陪著我向四週湧來的熟識的不熟的引介來的人們應酬。在談笑間,我甚至知道了這個圈子裡下一個受人矚目的焦點便是傑的婚禮,而且就是在下個星期的這個時候。當然,我也就確定了我並不在他的宴客名單中。
「妳還好嗎?」在話語來回之間,偉細心地摸了我的頭問了句。
「很好。」真的是好,因為自己竟然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驚痛。那便是好吧,我想。
「妳好就好。」偉笑笑地說。
一直到我偕著偉離開會場,我和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;甚至是連目光都沒有交集。在那樣子吵雜喧鬧的空間裡,我和傑的無法相遇,似乎是無心的,又像是有意的。我們彷彿不曾相識,彷彿不在同一個時空裡相處過。一切竟是那麼雲淡風輕。
很奇怪,自從分手後,我時不時地擔心會在何時何地與他重逢,重逢時我又會是個怎麼樣的形貌?然而過了今天,我確定我不在意了。至於是不想?不願?還是不能?我想我沒有追究的必要,總之是不會了。
坐在車上,我閉起眼睛想著現在在身邊專心開著車的偉,他的眉、他的眼、臉龐輪廓、側面稜角,一切清清楚楚,明白知道自己的心仍是鮮活的,愛情也是。
昏黃褪色的愛情之所以難堪,是不是因為自己還沒有放過自己?
所以我反反覆覆做夢,帶著恨意一遍又一遍地舉刀,斫殺的反而是自己。強逼著自己遺忘傷痛,卻更清晰地記住要忘掉的一切。跌跌撞撞後才懂得,讓心頭的傷口有機會結痂;痂落了,新的一切這就開始。
拉下車窗,迎著風吹來偉身上淡淡的香味,像是被他擁抱一般,我好安心。
「偉,你結婚的時候會不會寄帖子給我?」
「你是傻瓜嗎?」偉直視著前方,騰出右手來敲了我一下頭。
而窗外的天空,正晴亮。
010604初稿
040224略修